十年前的同学会上,他意气风发宣布分手:“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了。”我沉默着接起电话,
背影在嘈杂包厢里微微发抖。十年后他偶然走进我的花店,才知当年电话的来处。
他哽咽着问我为什么不解释。我埋头仔细地包扎着那束花。许久之后,
我抬起头回答:“迟来的解释没有必要,往后各自安好。
”一梅雨季的雨总是带着股黏腻的执拗,绵密得像一张扯不开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淋得油亮,花店的门把手上也沾了层薄薄的水汽。
偶尔有辆自行车碾过水洼,叮铃铃的声音在雨幕里飞快得散去。屋檐下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掉,
砸在台阶上,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股湿冷的青黑。这样的天,猫和我也懒得动,
蜷在店里的小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一人一猫,伴着除湿器工作的声音和雨声,
昏昏欲睡。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碰见他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撞响了门楣上悬挂的一串贝壳风铃叮咚脆响惊得小猫倏地睁开琥珀色的眼,
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裹挟着雨水腥气和城市尘埃的潮湿热风瞬间灌入,
驱散了室内那点可怜的凉意。门口站着个男人,形容狼狈。昂贵的深色西装外套湿透了,
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不再那么挺拔的轮廓。他一手撑着门框,微微喘着气,
另一只手徒劳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带着一丝被大雨突袭的无措。“抱歉,
雨太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急促呼吸后的微喘。我下意识地起身,
安抚地拍了拍煤球,顺手拿起柜台上一块干净的吸水毛巾,朝他走去。“没关系,请进吧,
擦擦。” 我把毛巾递过去,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平静,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
他道了声谢,接过毛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动作间,他抬起了头。目光相接的瞬间,
似有一根极细极韧的冰线穿透了十年厚重的时光尘埃,
直直刺入心底那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角落。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眼前这张被雨水和岁月浸染的脸,与记忆深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影像重叠,又撕裂。
轮廓依旧是那个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饱满,显出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的冷峻。
是顾屿。我怔在原地,递毛巾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收回。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擦头发的动作僵住了,湿漉漉的毛巾还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陡然睁大的眼睛。
二当年的分开和如今的相遇一样的狼狈。十年前的现在,毕业前的同学聚会。
不如苏市的梅雨季,此时的京市已经入伏,空气里满是干燥的暑热气息,
逼得我不得不用从前视为智商税的加湿器。空调和加湿器除去了身体的燥热。
心里的焦躁却是无论如何也散不去的。赶上时代风口,学了计算机的我们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顾屿尤甚。那时,临近毕业的他已经拿到了大厂offer,月薪五位数,
工作地点就在京市,他是本地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年,我知晓这里的发展前景。
看惯了这样的世界,就没有谁不想呆在这里。我如此,顾屿更是。他本就是很向往高飞的人。
倘若没有陡生变故,我也愿意留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坦白。我无法留在这里,
我要回到家乡,那个人迹罕至的、比外面世界慢半拍的古老乡镇。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
和外面的暑气一撞,玻璃上凝出薄薄一层白雾。我攥着玻璃杯的手沁出细汗,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顾屿就坐在斜对面,
被几个男生围着灌酒。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利落又好看,引得旁边女生窃窃私语。他总是这样,
无论在哪都像自带光源,连毕业季的离愁别绪都遮不住他眼里的亮。“苏鸢,发什么呆呢?
”室友推了我一把,“顾屿看你好几次了。”我猛地抬眼,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他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像在问我怎么了。我慌忙低下头,
假装去夹盘子里早就凉透的菜,心脏却跳得像要撞破肋骨。手机在口袋里发烫,
我不敢点开那个对话框。里面还有他上周发的租房信息,京市四环,离他公司只有三站地铁。
附带着一句:“客厅朝南的房间留给你,阳台种你喜欢的薄荷。”我想起去年秋天,
他在学校家属区租的小阳台上,真的种了一排薄荷。风一吹,清清凉凉的气味能飘很远。
那时我们总在傍晚溜过去,坐在小马扎上分享一副耳机,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色。
他说:“等毕业了,我们就有真正的家了。”其实他上个月就问过我,毕业旅行想去哪里。
他说等入职手续办完,就带我去青海,看茶卡盐湖的星空。
“那里的星星低得像伸手就能摘到,”他发来的语音里带着笑意。
“就像你第一次在图书馆帮我捡书时,眼里的光。”当时我没有给他回应。一直到现在,
我一直躲避他,刻意忽视他。他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的愠怒。
同学们把毕业季称为分手季,我想他也猜到了这一点。他该是怨的吧,
怨我突然的冷漠和无视。所以他才会在大家问起我们的感情时,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用满含怨气的声音说:“我们没有以后了。”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怨气冲天,
他的眼尾染上一层薄红。我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嗫嚅着,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样。
眼泪迅速充满我的眼眶,要落不落,只让我觉得脸颊发热。我好想反驳他。可我不能。
我说不出真相,我宁愿他还沉浸在明天就会和好,一切如常的幻想。
就当我为我们的感情留下最后一点美好。我的最后一点奢望。
三手机的振动让我从恍惚中醒过神,我匆忙得掏出手机,一边接通一边朝外走去。
眼泪在转身的时候落下,我也没有看到他眼里的痛苦和不解。我的行为,
在他的眼里或许又是一次逃避。可是我没办法在乎了。出了店门,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我深呼吸几次,在电话挂断之前点了接通。“阿鸢,你爸今天又晕了一次。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能听见医院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医生说已经……”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镇定。
“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回去,我这就收拾东西买票。
”就这样,连告别都没有,我们分开了。同时和我分开的,还有我的父亲。
在我回去的第二天,他也离开了我。他的离开是那么猝不及防。我是独生女,
是穷乡僻壤的独生女。母亲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多数时间卧病在床。
为了防止风言风语伤到母亲,年轻的父亲与自己的父母告别,带着我和母亲去了他乡。
在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打拼,为母亲治病,为我转学籍,买房,
每一件都是那么的不容易。可是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慢慢顺利。
我在心里设想过无数遍母亲的离开,却从未想过父亲会先一步离去。明明他那么健康,
前一天还在说要攒钱给我在京市安家,说要带着我妈一起享清福。怎么就在我刚毕业的时候,
那么突然的离去。太平间的门口,我靠在消毒水味的墙壁上,
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幽绿的灯。恍惚间我以为有厉鬼要来索我的命。
母亲轻轻拉住我的手,扯回我的思绪。她说:“等我们把你爸送回去,你就回京市吧,
逝者已逝,珍惜眼前人。”“你爸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他是想落叶归根,
生前因为我们母女,他也没怎么陪到你爷爷奶奶。”“等我们把他葬在你爷爷奶奶身边,
你就回去。”她轻抚我的手背,试图让我安心。都说母女连心,我想她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转头去了太平间,我跟在她身后,她的背好像更弯了,白发也多了几簇。我就去看看,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给自己个交代,我就回来。我这么想着。捧着我爸的骨灰盒,
和母亲收拾好这个家所有的东西,我带着她回到了那个古镇。安葬完父亲,收拾好祖屋,
带着母亲体检,拿药,诸多事情做完,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我提着小行李箱,
装了两套换洗衣服,带上身份证,叮嘱好母亲,踏上了回京的火车。车轮滚滚向前,
我是那么的忐忑,怕他过得不好,又怕他早将我抛之脑后。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也许看见了,又也许没看见。我在他租的房子楼下找了一个角落,从黄昏等到黑夜。
思绪混乱,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样。就算真的见面了,我又该说什么。说我爱他,说我的不舍,
说我的无奈,换取他的怜惜,还是决绝地离开。长途跋涉,我只觉得困倦疲惫,
我现在的样子任谁看也是个变态。可我没办法。我和他的恋爱是那么美好,我怎么舍得放下。
身边的人都说我是个书呆子,亲近的朋友也说我不开窍。人生前十八年,
秉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我一直埋头苦读。为了自己,也为了父母。上了大学,
总想着学业有成让父母享福,所以总是在图书馆和教学楼穿梭。学累的时候,
就会从从书架上取出一本闲书,发发呆。我就是在这种时候遇见顾屿的。俗套的情节,
我捡起了他的书,递到他的手上。从此,我的不远处,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我颇有些不堪其扰。终于在一天忍无可忍的时候,坐到了他的对面。
靠在火堆旁不可能感受不到暖意,暗恋也不过是拙劣的把戏。全看另一个人愿不愿意戳破。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总飘着玉兰花瓣,那天的风却把他的笑声吹得比花香更稠。“苏鸢,
你知道吗?你每次发呆时,睫毛会跟着窗外的树枝一起晃。”我的笔“啪嗒”掉在笔记本上,
洇开一小团墨渍。他伸手捡笔的瞬间,袖口蹭过我的手背,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爬进心脏。
他开始在我啃专业书时,默默递来温好的牛奶。利乐包装被他揣在卫衣口袋里焐着,
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真正让我卸下防备的,是期末周那个暴雨夜。
我抱着厚重的复习资料冲出教学楼,我皱着眉,想着怎么回去。他突然从旁边走出来,
撑开一把明黄色的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我们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