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垫软得像团云，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光线昏黄得像被泡过久的蜂蜜。
床头柜上摆着个银色相框，照片里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那婴儿的后颈，赫然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淡粉色印记。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深翻身坐起，看见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注射器和一杯温水。
男人的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显苍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左腕戴着块老式机械表，指针停在"17:59"。
"你是谁？
"林深摸向颈后，那里的印记正在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人。
"我叫林深，"男人放下托盘，在床沿坐下，"或者说，是你的第17次迭代版本。
"林深的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想起昨夜最后的画面：天花板裂开的星轨，男人手腕倒转的手表，还有后颈重新浮现的印记。
而此刻，这个"林深"身后的墙上挂着幅画，画布上的色块正在流动，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星云。
"迭代？
"他后退半步，撞在床头柜上，注射器"当啷"掉在地上。
"梦境系统的本质，是高维空间对低维现实的投影编辑。
"男人捡起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以为的梦想成真，不过是我们这些观测者在调试参数。
每一次你进入深度睡眠，都是在连接这个编辑器。
"林深盯着他的手腕。
男人的机械表突然开始转动，秒针倒着划过表盘，"17:59"变成"18:00"，又跳到"18:01"。
"你说的我们......""包括你在内。
"男人指了指他的后颈，"每个觉醒的宿主，都会分裂出无数个平行人格。
有的负责执行任务，有的负责修复漏洞，有的......"他笑了笑，"负责当诱饵。
"林深想起第二章结尾那个"另一个自己"。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差点把它摔出去——相册里塞满了照片：便利店的小棠举着杨枝甘露对他笑，茶水间阿姨擦地的背影，王强拍考勤表的侧脸......所有照片的时间戳都在"7月15日 06:58"到"09:21"之间，和他记忆中的现实完全重合。
"这是......""你上周三的记忆。
"男人说，"准确地说，是你觉醒前的最后一次原始记忆。
从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触发系统开始，你的现实就被替换成了梦境投影。
"林深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上周三加班到凌晨，趴在键盘上睡着前，最后一秒看到的画面——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是"23:47"，和系统日志里第一次记录的入睡时间分毫不差。
"为什么要替换？
""因为原始现实太脆弱了。
"男人把注射器推到他面前，"你的生活像团乱麻：拖欠的房租，改不完的方案，追不上的地铁，还有......"他敲了敲手机屏幕，"这个月的第37次迟到。
"林深的手指扣住床单。
他确实拖欠了房东三个月房租，上周五还被下了最后通牒；改了八版的方案客户始终不满意，王强说他"效率像蜗牛"；每天早上卡着点打卡，地铁门夹走过他的公文包带......"所以你们用梦想成真当诱饵，让我主动连接系统？
""聪明。
"男人点头，"但代价是，每使用一次系统，你就会失去一部分原始记忆。
等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烦恼，就会变成完美的观测样本——永远活在系统调校好的幸福幻觉里。
"林深的后颈***辣地疼。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某种冰凉的金属质感。
他猛地掀开衣领，借着水晶灯的光，看见后颈的印记下，有暗红色的线路正在皮肤下蔓延，像被剥开的电路板。
"他们在改造我。
"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在优化你。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知道为什么你每次使用系统后，时间都会出现偏差吗？
因为你在篡改自己的存在坐标。
当你的意识在梦境和现实间来回穿梭，物理世界的因果律就会被撕裂......"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林深探头望去，看见楼下街道上，一辆红色轿车正撞向行人。
行人被撞飞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凝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
下一秒，所有画面开始倒放：轿车倒退着驶离，行人从地上"爬"回斑马线，连飘落的树叶都逆着风回到了枝头。
"看到了吗？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就是时间线的补丁。
每当你的行为干扰了现实逻辑，系统就会自动修正，把不合理的部分抹掉。
所以你上周三没买到杨枝甘露，这周就梦见它；你迟到了37次，系统就给你补了个不迟到的版本......"林深突然想起便利店小棠。
那个总对他笑的姑娘，上周三明明因为帮他对账多收了二十块，被店长骂得掉了眼泪。
可在他的"梦境记忆"里，她却轻松地说"这杯算我请的"。
"那些被抹掉的不合理......""都成了系统的养料。
"男人转身，手里多了台银色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波形图，"你的每一次犹豫、每一份不甘、每一点对现实的怨恨，都会被转化成能量，维持这个投影世界的运转。
"林深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抓起一看，是部门群的消息："林深！
客户说终稿有问题，十分钟后会议室见！
"消息发送时间是"2025-07-15 18:00"，和他记忆中"另一个自己"出现的时间分毫不差。
"他们要见我。
"他攥紧手机，"那个王强，还有客户......""都是投影的一部分。
"男人把仪器推过来，"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当你的完美员工，让系统帮你抹掉所有麻烦；二是......"他指了指窗外的倒放街景，"打破这个循环。
"林深盯着仪器上的波形图。
绿色线条突然剧烈跳动，在屏幕上画出个扭曲的螺旋——和他后颈蔓延的线路形状一模一样。
"怎么打破？
""找到系统的源代码。
"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它在你的原始记忆里。
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在公司加班时，电脑突然蓝屏，对吧？
"林深的瞳孔收缩。
他确实记得那个蓝屏，当时他以为是电路故障，重启后却丢失了所有未保存的方案。
但此刻，男人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蓝屏前最后一秒，屏幕上闪过的乱码，竟和后颈线路的走向完全一致。
"那是系统的后门。
"男人说，"蓝屏是它在向你示警，可你没注意到。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深透过窗户往下看，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冲进写字楼，为首的抬头看了眼18层，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窗户。
"他们来了。
"男人抓起外套，"跟我走，去地下三层，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帮我？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也是个诱饵。
"男人扯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后颈同样有淡粉色印记，"只不过，我想找回自己的原始记忆。
"脚步声在18层停下。
林深听见敲门声，有人在喊："林深先生？
我们是街道办的，来登记人口信息......""跟我来！
"男人拽着他冲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个狭窄的暗门，"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记不住的话......""19980715。
"林深脱口而出。
那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暗门"咔嗒"打开。
林深跟着男人钻进去，身后的柜门自动闭合。
黑暗中，他摸到墙壁上的凸起，顺着摸索，触到了开关——按下后，无数光点在头顶亮起，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
这里像个巨大的图书馆，无数块悬浮的玻璃板整齐排列，每块板上都流动着光影，像是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最中央的玻璃板上，显示着他的脸，旁边标注着"宿主007：林深，觉醒进度37%"。
"欢迎来到记忆银行。
"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现在，去找到你的源代码。
"林深走向最近的玻璃板。
指尖触到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公司加班，电脑突然蓝屏。
乱码中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检测到觉醒倾向，启动记忆覆盖程序。
"他想去抓鼠标，却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
回头时，他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后颈的印记正在渗出黑血......"找到了！
"林深转身，却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站在玻璃板前，手里握着把银色钥匙，"原来你比我先到这里。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举起钥匙，插入墙上的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以为我想当诱饵？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以为我不想找回自己的生活？
可系统说，只有完成所有迭代，才能重置记忆......""重置？
"林深后退一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会彻底消失。
"男人的指尖抵住他的咽喉，"就像之前的16个你一样。
"地下空间的灯光开始闪烁。
林深后颈的线路灼烧得更厉害了，他能清晰地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声音。
玻璃板上的记忆碎片开始崩裂，碎片中闪过无数张脸——都是和他长得一样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宿主007觉醒进度：50%。
"机械音突然响起，"警告：平行人格冲突即将引发现实坍缩。
"林深抓住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掰。
男人痛呼一声，钥匙掉在地上。
林深弯腰去捡，却在低头时，看见玻璃板下的阴影里，躺着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后颈的印记己经变成了黑色。
"这就是第16个你。
"男人在他耳边低语，"被系统抹杀的失败品。
"林深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想起系统日志里的"隐藏任务"，想起另一个自己说的"真正的游戏"，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梦想成真"，不过是系统给所有"觉醒者"的一颗糖。
当你沉迷于甜味时，它早己在你后颈种下了枷锁。
"宿主007觉醒进度：70%。
"机械音再次响起，"建议立即终止冲突，否则将启动记忆清除程序。
"林深首起身子。
他盯着男人惊恐的眼睛，突然笑了。
"清除就清除。
"他说，"至少我试过。
"他弯腰捡起钥匙，插入墙上的另一个锁孔。
这次，锁芯转动的声音格外清脆。
地下空间的灯光全部熄灭，黑暗中，他听见无数个自己的声音在呐喊，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最后一刻，他摸到了后颈的线路。
那些曾经灼烧他的金属质感，此刻竟变得温暖，像某种沉睡己久的生命力，正在苏醒。
而在地面18层，穿黑西装的男人撞开虚掩的衣柜门，只看见满地翻倒的衣物，和墙上那个空荡荡的暗门。
"人呢？
"为首的男人皱眉，掏出手机，"目标己逃离，启动全城搜索。
"与此同时，城市各个角落的电子屏突然亮起雪花。
便利店的监控画面剧烈抖动，茶水间的微波炉发出蜂鸣，王强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所有连接着"梦造机"系统的设备，都在同一时刻崩溃。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林深站在一片虚无中。
他的后颈不再有灼烧感，印记也消失不见。
面前漂浮着团光雾，里面映出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的在加班，有的在旅行，有的在陪母亲散步......"欢迎来到真正的选择界面。
"系统声响起，这次不再是机械音，而是带着温度的女声，"你可以选择回到原来的生活，或者......"林深伸出手，触碰了离他最近的那团光雾。
光雾融入他的掌心，他看见画面切换——母亲站在阳光下对他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酒酿圆子。
"我选第三个选项。
"他说，"找回所有被删除的记忆。
"光雾突然剧烈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林深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卷入其中。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系统声轻声说："第一次主动选择，奖励：梦境自由度+100%。
"而在更遥远的维度，某个戴面具的身影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面前的全息屏上，林深的"觉醒值"正在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100%"。
"终于等到你了，007号实验体。
"他轻声说，"接下来，该去看看真正的现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