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望回来那天，江长愿提前半小时下了班。
办公室的同事笑着打趣“急着见对象啊”，他没否认，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收得快了些——文件夹的边角磨得发亮，是沈予望去年送他的，说“皮质的不容易坏，能陪你用好多年”。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轿厢壁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抬手理了理衣领，那里别着枚银杏叶胸针，和沈予望的那枚是一对，是昨晚特意找出来戴上的。
出写字楼时，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
街角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粒落在人行道上，像撒了把碎糖。
江长愿停下脚步，弯腰捡了片完整的花瓣，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是沈予望送他的日程本，扉页上有沈予望画的小太阳，说“每天都要像太阳一样开心”。
他想，等会儿可以用这片花瓣给沈予望做个书签，比上次那个银杏叶的，多了点花香。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江长愿走进去时，店员笑着跟他打招呼：“江先生，又来买沈先生爱吃的芒果呀？”
他点点头，指尖在水果柜里挑拣芒果——要选表皮泛黄、带点软的，沈予望说这种最甜，核还小。
称重时，他看见冷柜里的柠檬硬糖，又拿了两盒，是沈予望出差前念叨的口味，当时货架空了，现在刚补了货。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江长愿把芒果放在鞋柜上，先去阳台收了沈予望的衬衫——是他昨天洗的，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带着点阳光和洗衣液的混合香气。
他把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沈予望的衣柜，衣架挂在他常用的那格，旁边是江长愿的西装，衣角挨在一起，像两人并肩站着的样子。
他在玄关摆好沈予望的拖鞋，鞋尖朝里，鞋跟处垫了块软布——沈予望说这双拖鞋的后跟有点磨脚，江长愿特意找了块棉布缝上去，针脚藏在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客厅的茶几被擦得发亮，他把刚切好的芒果摆上去，果肉橙黄饱满，边缘放着把银质小勺，是沈予望喜欢的款式，说“勺柄圆圆的，握着手不疼”。
沈予望喜欢的草莓味蜡烛被点燃了，放在茶几的角落，火苗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画。
蜡烛的玻璃罩上，还留着上次沈予望不小心蹭到的指印，他说“别擦，这样才有生活气”，江长愿就真的没擦，那些浅淡的痕迹，像串藏在时光里的密码。
墙上的时钟走到七点，秒针“咔嗒”一声跳过数字12时，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江长愿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围裙是沈予望织的那条，“愿”字的流苏在腰侧晃。
沈予望拎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别着那枚银杏叶胸针，被磨得更亮了。
他脸上带着点旅途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见江长愿时，眼睛却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
“我回来了。”
他把纸袋举起来晃了晃，袋口的麻绳散开，露出里面油纸的边角，“桂花糕，老字号的，我特意让老板现做的，还带着点余温。”
说话时，他的睫毛上沾了点外面的水汽，像落了层细雪，江长愿刚想伸手替他摘，他己经换好鞋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在江长愿胸口，带着点撒娇的力道。
江长愿走过去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指腹还有点发红。
“怎么不多穿点？”
他皱了皱眉，把人往屋里拉，暖气顺着门缝漫过来，沈予望下意识往他身边缩了缩，像只怕冷的猫，“先去洗手，汤马上就好——给你炖了玉米排骨汤，早上就开始煨了。”
沈予望洗手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响，他在浴室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江长愿教他的那首童谣。
江长愿打开纸袋，桂花的甜香漫出来，混着草莓蜡烛的甜，在空气里织成张柔软的网。
糕点被油纸包着，西西方方的，边角透着浅黄，还带着点余温，摸起来软软的。
他拿起一块，刚要递到嘴边，却被沈予望从后面抱住腰。
沈予望的手还带着水汽，冰凉的指尖透过围裙蹭到他腰侧的皮肤，江长愿下意识缩了缩，他却抱得更紧了。
“等我一起吃。”
沈予望的下巴抵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这次出差好累，每天都在赶项目，还是家里好，有你，还有汤香。”
他说话时，呼吸顺着衬衫的褶皱爬上来，落在江长愿的颈后，像温水漫过皮肤。
江长愿把桂花糕放回纸袋，油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两人贴在耳边的私语。
他转身回抱住他，沈予望的头发沾了点外面的灰尘，发梢还有点潮，江长愿抬手替他揉了揉，指腹蹭过他的发旋——那里有个小小的涡，沈予望说这是“福气涡”，每次江长愿碰，他都会笑得肩膀发颤。
“累了就先去躺会儿，汤还要炖半小时，好了我叫你。”
“不。”
沈予望摇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带着点刚洗过的薄荷香皂味，“就想抱着你，这样力气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江长愿的后背画圈，“长愿，你身上有汤的香味，还有蜡烛的甜味，比酒店的香薰好闻一百倍。”
客厅的蜡烛烧得很慢，蜡油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像滴凝固的月光。
江长愿低头，看见沈予望的睫毛在他锁骨上投下浅影，像蝶翅停在皮肤上，轻轻扇动时，能感觉到细碎的痒。
他想起沈予望出差的第一个晚上，自己抱着他的枕头睡觉，枕头上的柑橘香很淡，却让人睁着眼到天亮——原来想念不是汹涌的浪，是漫过脚踝的潮，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
沈予望忽然抬起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我给你带了礼物，在帆布包里。”
他说着要挣开，江长愿却没松手，只是往他包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个硬纸筒，外面裹着层软布。
“是什么？”
他故意逗他，指腹在纸筒上轻轻敲了敲。
“是画！”
沈予望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我在那边的老街看到个画糖画的老爷爷，让他画了只兔子，跟你一样可爱。”
江长愿没忍住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谁可爱？”
沈予望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像含着糖：“你可爱，你最可爱。”
厨房的汤煲发出“咕嘟”的轻响，玉米和排骨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桂花的甜，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的。
江长愿松开他：“我去看看汤。”
沈予望却拽着他的围裙不放，像只黏人的小兽：“我跟你一起去。”
他跟在江长愿身后，脚步有点晃，是累狠了的样子，却还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掀开汤煲的盖子。
热气“呼”地涌上来，在镜片上凝成白雾。
江长愿刚要摘眼镜，沈予望己经递过纸巾，指尖替他擦掉镜片上的水汽，动作轻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珍宝。
“小心烫。”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江长愿转过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味，混着点桂花糕的甜。
“先盛出来晾着。”
江长愿盛了碗汤，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瓷碗边缘很快凝了水珠。
沈予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你先尝，我调的火候对不对。”
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的清甜，江长愿刚要张嘴，他却突然收回勺子，自己抿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嗯，好喝，有家里的味道。”
江长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家”这个字，原来如此具体——是汤煲里的热气，是指尖的温度，是有人愿意把第一口甜，先递到你嘴边。
他想起沈予望出差时发来的照片，酒店的窗外是陌生的街灯，他却说“看到亮着的灯，就想起家里的你”，那时没懂，此刻却突然明白，所谓牵挂，就是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有个亮着灯的角落，等着自己回去。
沈予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长愿把桂花糕摆在碟子里。
油纸被轻轻揭开，桂花的香气更浓了，糕点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像撒了把金粉。
“老板说要趁热吃，凉了就不糯了。”
沈予望说着，拿起一块递过来，指尖沾了点糕点的碎屑，“你尝尝，是不是比想象中还好吃？”
江长愿咬了一小口，清甜在舌尖化开，糯米软而不粘，桂花的香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有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心口。
“好吃。”
他说，看见沈予望的指尖还沾着碎屑，伸手替他擦掉，指腹蹭过他的指节，那里的薄茧比上次更明显了些——是出差时拎行李箱磨的，他总爱把最重的包自己扛着，说“你上班己经够累了，我来就行”。
沈予望的耳尖红了红，转身去客厅拿芒果：“吃块芒果解解腻。”
他用小勺挖了块果肉，举到江长愿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夸奖。
芒果的甜带着点酸，刚好中和了桂花糕的腻，江长愿含住小勺时，舌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沈予望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却把小勺往他嘴里送了送。
客厅的蜡烛烧得更旺了，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像串凝固的泪。
沈予望靠在江长愿的肩膀上，手里拿着那只糖画兔子，塑料纸还没拆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次出差看到家薄荷糖，包装上印着芦苇荡，就想起你说过小时候住的地方，有好多芦苇。”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买了两盒，放在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
江长愿想起自己确实跟他说过，小时候外婆家的河边有片芦苇荡，秋天的时候，白花花的芦苇穗在风里摇，像雪落在枝头。
他说这话时，沈予望正趴在他腿上看书，闻言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以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我想跟你在芦苇荡里拍照，就像你说的那样，背景是白花花的芦苇。”
“好。”
江长愿的声音有点哑，抬手替他把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等周末有空，我们就去找找看，说不定还能找到。”
沈予望笑起来，把糖画兔子举到他眼前：“到时候把这个带着，让它也看看芦苇荡。”
汤晾得差不多了，江长愿端着碗走进客厅，沈予望像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
“长愿，你给我读故事吧。”
他把那本海洋绘本递过来，书页被翻得有点卷，“就读小海龟找妈妈那篇，我在酒店想这个故事，想了好久。”
江长愿低头读着，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予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在他的膝盖上投下浅影，糖画兔子被他攥在手里，塑料纸的边角蹭着江长愿的裤腿，有点痒。
读到“小海龟终于趴在妈妈背上”时，他低头看了看，沈予望己经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把毯子盖在沈予望身上，指尖替他把糖画兔子放进抽屉——怕糖衣化了，沾在他手上。
抽屉里放着沈予望收集的小玩意：磨圆的鹅卵石、捡的羽毛、还有上次两人去公园，套圈赢的小玻璃球，每样东西下面都压着张小纸条，写着“和长愿一起捡的长愿帮我套中的”。
江长愿看着那些纸条，忽然觉得，原来幸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这些藏在抽屉里的细碎时光，是有人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当成宝贝。
客厅的蜡烛快烧到底了，火苗越来越小，像颗快要熄灭的星。
江长愿关掉台灯，只留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条细长的光带。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沈予望的睡颜，觉得这样的时刻太珍贵，珍贵到让人害怕——怕它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怕它像烛火，再亮也有燃尽的时刻。
可我却从未如此靠近，从未如此疏离，又从未如此牵挂沈予望。
江长愿闭上眼时，能感觉到膝盖上的重量，能闻到他发间的柑橘香，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他们明明贴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又好像隔着层透明的膜，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永远停留；他明明就在身边，江长愿却己经开始想念，想念下一次他出差回来，想念下一次一起吃桂花糕，想念往后所有和他有关的，平凡又温暖的日子。
沈予望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温暖的小猫。
江长愿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在触碰易碎的月光。
纸袋里的桂花糕还剩大半，甜香漫在空气里，和汤的香气、蜡烛的余味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诗，写着“回家”和“牵挂”。
他知道，有些时光就算会流逝，留下的痕迹也永远不会消失——就像桂花糕的甜会留在舌尖，就像沈予望的温度会留在掌心，就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个日夜，都会变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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