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我想再看看。
我去了我们逃出来的那个老旧小区。
楼更破了,墙皮斑驳脱落,我摔下去的那栋楼甚至已经拆了一半。
瓦砾堆在围挡里,像个尚未愈合的伤疤。
曾经,这里充斥着爸爸的怒吼和妈妈的哭泣。
如今一切喧嚣都沉淀为寻常市井的嘈杂。
我的离开轻如一声叹息。
又去了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小家。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是双腿失去知觉后无边无际的恐慌。
是无数次深夜被幻痛折磨醒来。
看着妈妈熟睡中紧蹙的眉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呻吟的煎熬。
是每次妈妈为我擦拭身体时,我瞥见她不忍直视的眼神。
那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爱是真的。
痛也是真的。
我们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刺猬。
想拥抱彼此取暖,却只能把对方扎得更深,更血肉模糊。
夜色已深,妈妈抱着那本剪贴簿缩在客厅睡着了。
我轻轻飘到妈妈身边。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却不是为了感受她的痛苦,而是为了告别。
我伸出不存在的手,虚虚地覆在她紧攥着剪贴簿的手背。
虽然触不到任何温度。
但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皮肤下细微的颤抖。
“妈妈,我走了。”
我顿了顿。
目光描摹着她憔悴的睡颜。
记忆里她年轻明媚的笑容,与此刻这张被悲伤雕刻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太累了,她也太累了,我们都在这份爱里耗尽了力气。
“忘了我吧,妈妈。”
“就当……就当你的女儿,真的在七岁那年,摔下去的时候,就停止了呼吸。”
剩下的数年,是一场太过漫长的噩梦。
现在,天亮了,梦该醒了。
我轻轻说。
数年后,又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周叔叔站在校门口的车旁,等着读初中的侄子。
他看起来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衣着依旧整洁。
他们如今分居在两处相邻的城区,他每月会固定将生活费打到她的卡上。
妈妈则在残疾人联合会当了正式的文员,她从未提过离婚,却也没联系过他。
我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仿佛穿透了遥远的时空。
模糊地看到了这些碎片般的未来。
没有欣慰,没有遗憾。
只有耗尽力气的叹息,随着我最后存在的痕迹一同消散。
人生太苦,爱也太重。
下辈子别再让我做她的女儿了。
就让她轻轻松松地,为自己活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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